两份装订好的框架协议,旁边还放着一壶保温麦茶和两只干净的杯子。协议比艾酌然预期的要厚,他坐下之后翻了一遍,发现韩淳把物流承诺函、品控担保条款、清关时效保障全部整合进了主合同里,每一处可能产生歧义的地方都加了补充说明。最后一页的签章栏旁边,夹着一张手写的蓝色便签纸,字迹端正利落:“附件三的船代报价有效期到月底,建议本周内完成签署锁定时效。备选物流方案已同步更新,如主渠道延误可自动切换。”
他没有把便签揭下来,就让它留在那里。
签完字合上文件夹的时候,那张蓝色的纸片夹在纸页中间,露出一小截边角,像一片夹进书里的书签。
“剩下的事供应链组和法务对接就行,”韩淳把签完字的那份收起来,倒了杯麦茶推到艾酌然手边,“投决会之前的成本优化说明,你那边时间定了告诉我。”
“下周三下午。”艾酌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麦香从喉咙滑下去。“你呢?投决会的材料汇总到哪一步了?”
“林晓在收尾,周末应该能出最终版。”韩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下周我把全部材料电子版发你过目,你有空的话帮我标一下临床数据那几页的表述,你来写比我准。”
艾酌然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韩淳这句话比表面听起来要深一层,一个投资项目的负责人,主动把最核心的数据表述部分让渡给合作方来审核,这意味着在韩淳的评估体系里,艾酌然的专业判断已经是“我可以信任”的级别了,不是“帮忙看看”。
“行,”他说,“下周三之前我把那几页的修改意见发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短暂的几秒,韩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下周你去投决会做成本说明,结束后要是时间不赶……附近有一家新的云南菜,想吃的话可以先订位。”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了。艾酌然看着他耳朵尖那层又开始泛起来的薄红,心里近乎确凿:韩淳在紧张,这个人上投决会面对十几个资方委员的时候稳得滴水不漏,约他吃一顿饭却是会耳红,这个反差反倒让艾酌然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看情况,”他说,“如果投委会那边的追问不多的话。”
韩淳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过多,只是把那个“如果”收下了,似乎收下了一件暂时不拆的礼物。
周天下午四点,艾酌然准时去了宋岚的诊室。
这周最后一次来,预约时间没变。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岚正在整理档案,看见他进来把资料摆好:“上午签约还顺利?”
“顺利,”艾酌然坐下,接过宋岚递来的茶,“比我想象中快,合同条款全准备好了,签完就生效。”
宋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握着杯壁等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你上周的作业,”她说,“记录让你觉得‘失控’的瞬间,有记吗?”
艾酌然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递给宋岚看。
宋岚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没有逐一评价,只问了一句:“这些瞬间有什么共同点?”
艾酌然接过手机放回口袋,想了想。
“所有这些事的都是关于一个人,”他说,“虽然我很想否认,但是只要是与他相关,就很容易做出根本不符合我习惯的举动”
宋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眼:“那你在做出不符合自身习惯的相关行为时会很抗拒吗?还是相对‘主动’”。
艾酌然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这周自己做了什么,昨晚发了出差时间给韩淳,今天上午说“下周三之前把修改意见发你”,还有更早的那句“你帮我点吧,你熟”。他原本没把这些归类成“主动”,但宋岚这么一问,他发现它们确实不是抗拒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