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靖传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住家阳台,穿着洗得有些旧的白色上衣,头发没有整理,怀里抱着一隻灰黑色的猫。牠应该就是总监,前脚抵着她的下巴,满脸不情愿。
陈毓靖:这是拒绝被抱的本人。
我把照片放大。
她没有化妆,右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缺口。阳台后面晒着两件黑色衣服,和一条印着黄色小鸭的毛巾。
林曼琪:毛巾跟你很不搭。
陈毓靖:赠品。
林曼琪:你用了多久?
陈毓靖:五年。
我笑了一下。
楼下咖啡店的店员正好把热拿铁递给我。
「aggie,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啊。」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也传了一张照片给靖。
没有挑过角度,只是公司的会议室,桌上放着改到第八版的提案,旁边是喝到一半的咖啡。
林曼琪:白天的我。
陈毓靖:看起来很想离职。
林曼琪:每天都想。
我们互传讯息,除了夜行人还有le,我们不会只能以晚安作为问候的开头。
她有时在白天传一张照片,有时整天没有讯息,晚上才说刚下课。
没空时,她会直接说;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再用笑话绕过去。
我知道她在小心。
我也一样。
虽然有了彼此的手机号码,两人却不曾打过电话。那串号码只安静地留在联络人里,像一扇已经知道地址、却还没准备推开的门。
有天晚上,靖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把餐厅的地址、可选的时间都传来,最后又补一句,如果不想,可以直接说。
我回她不用每次都加最后一句。
陈毓靖:好。那你想见吗?
林曼琪:想。
传出去后,我才发现自己也在练习。
不是让她猜我没有拒绝,便等于愿意。
是把愿意说出来。
星期一早上,她先传讯息说要去教课。
陈毓靖:下午一点开始,可能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她以前也会说忙,只是不会把时间交代得这么清楚。我明白她想让我不用猜,却又怕我们以后的相处变成一张行程表。每一个空白都要先说明,每一次晚回都像在补交证明。
林曼琪:你不用报备。
过了几分鐘,她回。
陈毓靖:不是报备。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曼琪:好,下课再说。
九点十二分,她真的传来一张收好的讲桌。投影幕已经升起来,桌上只剩一瓶喝完的水。
陈毓靖:结束了。
信任不是把一次正确答案放回去,前面那些错的就会自动消失。
我只是开始知道,她愿意让我看见过程。
星期三,她传来一张雨停后的路面。黑色机车停在骑楼里,后照镜上还有水珠。
林曼琪:你不是说下雨不骑?
陈毓靖:早上没下,现在等路乾一点。
林曼琪:右膝呢?
陈毓靖:有一点痛。
林曼琪:这题怎么答得这么老实?
陈毓靖:练习。
我笑了,却没有回她「很好」。
靖在努力让我们不只停在「网友」,我也是。只是她每一步都走得太小心,小心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最后我只问她要不要先去吃东西。她说附近有一家麵店,进去以前拍了门口给我看。
那些照片一张张留在手机里。
没有一张特别重要,却让我慢慢把靖从黑白头贴里移出来。
她有一间水龙头关不紧的房子,有一条用了五年的小鸭毛巾;教完九个小时的课会忘记吃饭,膝盖痛时仍然先说「还好」。
这些都是真正的她。
第二个星期六,我们约在白天吃饭。
靖提早到了,穿深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她站在门口看菜单,我从对街就认出她。
吃饭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亮起来,一个叫佳颖的人传讯息。
佳颖:晚上要不要过来?
我看见了,立刻移开视线。
靖把手机翻过去。
「朋友生日。」她说。
「不用跟我解释。」
「好。」
她真的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问:「佳颖是谁?」
「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她和女朋友一起办生日。」
「她知道我吗?」
靖抬起眼睛。
「知道。」
「知道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