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影里的五官让谢星柏想起来了希腊的古雕塑,是神悯众生般的高洁,而他身后的柏油路蔓延至尽头,缀着光点。
同初见时那样相似的午后,相似的角度,相似的神态,却也终归是有所不同的。
他心跳变得有些快,按道理,胸腔太浅,还不足以产生回声,但在这一刻,他当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谢星柏还要回来看晚市,因此二人没有离开很远,只是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的绿化叶片很薄,阳光洒落下来是透的,细看还可以看见叶脉,充斥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谢星柏经过这里的次数不少,但这次他终于不是过客,而是参与者。
将近10月,天文台在最近发布了换季消息,但此时,荆港仍处于夏季的末端,还是闷热的。
没有什么风,体感不算舒适,但谢星柏已经习惯了,他看向一旁的梁亦堂,对方也看了过来。
谢星柏无声地收回目光,梁亦堂本想去勾他的手,但终究是公共场合,他不想有露出任何把柄的可能性,于是也同样沉默。
悠扬的吉他声顺着风飘来了,二人望过去,有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唱,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偏褐色,但不算很浅,看不出来是天生的还是漂染过的。
二人走过去,本想驻足观看一会儿,不料青年看见他们便停下了手,两眼放光。
“同学,可以帮我看一下吗,我想去个洗手间。”
他双手合十,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二人。
谢星柏下意识看了一眼梁亦堂,梁亦堂点点头同意了。
青年很快便回来了,不断向他们道谢:
“谢谢哥哥们。”
梁亦堂听到这句话倒是起了些兴趣,不是因为称呼,而是谢星柏未必比他年长,他问:
“你在附近上学吗?”
毕竟在最初称呼时,对方用的是同学。
青年点点头说是,他是浸大表演专业的,放假回了西贡。
不料面前人竟然是自己直系的学弟,缘分之巧妙让梁亦堂微微惊诧了一瞬,随后便听见对方问谢星柏:
“你也是大学生吗,你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谢星柏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不是。”
对方又狐疑地扫视他一眼,问:“高中生?”
谢星柏轻笑了一声。
“不是,我22了,在工作。”
对方“噢”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没再说什么,再次道谢后,又热情洋溢地和他们说再见,让谢星柏想到了之前在路上看见的大金毛。
两个人慢慢走回去,梁亦堂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回去上学。”
谢星柏脚步停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梁亦堂是因为方才青年的话产生了这个念头,他偏过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梁亦堂继续补充到:
“不考虑其他。你毕业达到了录取线,工作了也可以继续申请本科学位。”
谢星柏并非不知道荆港可以申请副学士再继续高年级学位课程,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与校园脱轨许久,对他而言,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已经习惯于打工来养活自己,重新申请也缺乏动机,况且读书的一切费用也要靠自己来攒,他就算再需要钱也不可能不眠不休。
但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他的确是想的。
读书当然辛苦,但至少不需要一个月基本全天待命,不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流动的人群,校园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侮辱与轻视。
况且他学习了十几年的知识,就这样白白浪费,也总归是不好受的。
半晌,他点点头,说了句“想”。
梁亦堂宽大的手覆上他的肩膀:“那就去做。”
谢星柏似乎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看向他时眼睛罕见地露出了一些不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梁亦堂的意思是想资助他去读书。
谢星柏忽然诞生出一种不安,说不上来,像是玻璃器皿被放置在了桌面边缘,随时都有可能下坠。
谢星柏是喜欢他的,梁亦堂或许也喜欢他,但一切加入金钱,加入本就不等的高低,天平便失去了等量单位,走向结局的坍塌。
他的喉咙有些哽塞,他完全了解梁亦堂做出这个决定的动机,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谢星柏而言,是整个世界的颠倒。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