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狮吼从石洞中炸裂开来,穿透洞顶的裂隙直冲云霄,震得洞壁上的细碎土屑簌簌落下,洒在四匹狮子交错的鬃毛和脊背上。
"达米安!你真是好样的!"
伊万的嗓音因愤怒而尖锐变形。
他早已习惯了将那匹曾经高高在上的狮王压在身下的感觉,习惯了看着达米安匍匐、颤抖、隐忍,习惯了用爪掌和獠牙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屈辱的印记。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那条本该被彻底按进泥里的狮王居然抬起头发出了嘶鸣,居然从他嘴里挣脱出去,还妄想做出守护者的姿态。
他的身躯开始朝着达米安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沉,爪掌落地的闷响在石洞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他的前爪在半空中缓缓抬起,爪尖如五柄微型的弯刀齐齐张开,对准了达米安那依然还在往外渗血的颈侧——
他要用这一爪把这个不听话的老东西再次按进土里,让他连动弹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永远不敢再反抗。
达米安察觉到那逼近的阴影,浑身的毛发竖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将身后蜷缩的达芙妮又往墙壁方向推了一寸,自己的身体则迎着伊万的方向微微前倾,獠牙翻出唇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咆哮。
那咆哮里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还在徒劳地撑着最后一点威势。
他的颈侧的伤口每一秒都在往外淌着温热的液体,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灰白色的雾气。
爪尖的寒光已经悬到了达米安头顶不到一尺的距离——
"伊万!"
凯的声音像一道冰线,冷而准,在伊万的爪掌即将落下的那个刹那切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伊万的爪子悬在半空中僵住了,爪尖离达米安的额发只剩下半掌的距离。
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停了下来!
凯走到伊万身侧,前肢微微抬起,搭在伊万悬空的那只爪腕上,将它缓慢地、稳稳地压了下来。
伊万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顺着凯的力道收回了爪子,退开半步,尾尖烦躁地甩打着洞壁,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
凯的目光落到达米安身上。
他的尾尖轻轻地颤了一下。
面前的这匹雄狮,是造成他们兄弟一年以来全部悲惨命运的根源。
一年前那个雨季,就是达米安的入侵踏碎了他们原本安稳的家园,就是他那双冷漠的眼睛将他们从温暖的巢穴中驱赶出去,从此踏上了漫长而残酷的流浪之路。
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在饥饿中啃食腐肉的夜晚,那些被更强壮的流浪雄狮驱逐时仓皇逃窜的清晨,甚至他们母亲的死都是间接拜这匹狮子所赐。
他们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好不容易一步步积攒了力量,好不容易把当年的仇人踩在了脚下。
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太便宜了。
凯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达米安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要活着,活着感受每一寸被剥夺的尊严,活着看着自己在曾经俯视过的领地上沦为最卑微的存在,活着承受一年前他种下的所有苦果。
死亡太简单了,一合牙、一爪的事情,咽了气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活着受罪,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被一点点拆毁,那才是配得上这匹雄狮代价的结局。
况且——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们也确实享受这个过程。
他看着面前这匹浑身发抖却依然死死挡在母狮前面的雄狮,看着那双眼睛里明明已经燃尽了力气却还要拼命撑出防御姿态的倔强,看着这副曾经昂首俯瞰众生的骨架如今却在墙角缩成一团残破的模样。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后的挣扎,那种不甘心的、一次次扑腾却一次次被重新踩回去的绝望,那种明明高傲入骨却不得不雌伏于人之下的屈辱——多么有趣。
他缓步蹲下身,低下头,凑到达米安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的鼻息喷在达米安满是血污的面颊上,温热的、带着淡淡血腥的气息,像在端详一件他暂时还不打算摔碎的瓷器。
"别怕,"凯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寒的温和,
"现在还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