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便命松开双手, 沉默着退到两侧。
言慎失去支撑, 单手撑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起初头脑还能保持清醒, 后来意识愈发涣散,几乎连面前人的面容都看不清晰。
他紧紧攥住衣襟,重重喘出一口气, 对王全桂费力地挤出声音:
“你们……你们给我喝的什么?”
“自然是能让你听话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言慎转过眼眸,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日光中走出,迤迤然步入乾元殿,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投下居高临下的眸光。
“这药叫碎骨散,是宁家珍藏的旧方子,解药只有我宁家有,除非定期将解药服下,否则言大人可就要辛苦了,那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一次的毒钻心刺骨,滋味可不好受。”
宁宣蹲下身,捏住面前之人的下颌,颇为满意地看向那双润泽涣散的眼睛:“想必你已经体会到了。”
言慎咬紧牙关,嫌恶地偏头躲开:
“你比你爹还无耻。”
“言大人不是一向最是倔么?宁家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非要逼我们走到这一步,这就是你死倔的结果。”
宁宣并不恼言慎的反应,眸中含笑,像看一只总是对他呲牙,如今终于被锁链栓住的倔兽。
“你恨我们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如此狼狈地落到我们手上,连命都被我们捏在手里。”
言慎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刚半撑起身子,又因身体里的不适跌了回去。他望着那张阴毒的脸,只恨手边没有刀剑,不能一刀捅过去。
似乎他越难受,对方就越满意,说出来的话语都带着蛊惑人心的轻柔,像在哄骗一个误入迷途的人回归正道:“想要解药吗?想要你就听我们话,只要他死了,你就能活。
“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言慎的心猛地抽疼了下。
他很想问问,永安帝知道宁家使的这些下作手段吗?
可刚一张口,后面的话便识趣地退了回去。
若非皇帝允许,宁宣怎么可能成功进入乾元殿,还敢堂而皇之地给他下毒。
言慎松开攥紧衣襟的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望着乾元殿高处那块雕有五爪蟠龙的金匾,对上金龙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连那只死物都在嘲讽他的愚蠢。
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祖父死于君臣离心,父亲死于朝堂倾轧,他以为自己更懂得如何在这盘棋上迂回辗转,可到头来竟也是重蹈覆辙。
若想解脱,也很简单,只要顺着他们,将刀尖对准另一个人就好。
可是他如何能做得到?
如何能做得到……
言慎抬起手臂横在眼前,遮住刺眼的亮光,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带颤,肆意张扬,像断崖边被风雪压弯的一株白梅,在朔风中炸开满枝残瓣,用尽力气绽出最后一缕凄艳。
声音回荡几息,最后因气息跟不上渐渐弱下去。
见他只笑不答,宁宣道:“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
言慎仍是没有说话,沉沉地喘着气息。
宁宣嗤笑道:“一个出身低贱如泥的人,竟也值得你如此舍命?言家好歹曾有百年清贵,到你这一代,眼光真是跌得厉害,自甘堕落,也不过如此。”
“我……愿……”
喉头微微滚动,汗湿的颈在严密包裹的衣领下起伏,言慎唇瓣轻懂,似乎断断续续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晰。
以为他终于捱不住药效答应了下来,宁宣倾身凑近,去听那低到不存在的声音。
“我愿意,你管的着么?”
话音刚落,言慎忽然伸出手掐住宁宣的脖颈,他按在地上,随即拔下发间的乌木簪,将簪尖冰凉尖锐的物什抵在他颈侧。
簪内银针刺破皮肤,渗出殷红血丝。
看似绵软无力的人忽然翻身而动,将宁宣反制住,属实防不胜防。王全桂大惊失色,几名甲卫齐齐拔刀。
“谁敢动?”
言慎抬眼扫了下纷纷出鞘的刀剑,呼吸因药效还有些不稳,但先前涣散的双眸已经在过人的意志下,重新聚起清光。
“敢动,我这簪子里的银针,可就要刺穿你们宁大人的喉咙了。”
王全桂等人顿时不敢再动作。
宁宣胸口亦被压住,动弹不得,他盯着上方那双犹如看着待宰之物的眼睛,冷声道:“你竟然能撑住,倒是我小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