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熹在一旁没忍住,轻笑着劝道:“陛下, 您别逗他了,年轻人面子薄。”
皇帝哈哈大笑,搭着杨熹的肩弯了腰,片刻以后才缓过来,问李堰道:“知道朕为何在此见你吗?”
“陛下龙体抱恙,每日需诊治,不可耽误,”李堰一板一眼地答。
“也不全是。”
皇帝的指尖逡巡而过杨熹与李秀月的鼻子尖儿。
“能和朕一同泡汤的,从今往后除了神策府旧臣,还多个你。”
“你帮朕解决了一件大事。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对你办的差事,对如今的灵州,很满意。”
李堰虽没完全理解皇帝到底满意在何处,但既然天子金口玉言,他只能垂手谢道:“微臣多谢陛下抬爱,敢效犬马。”
走出汤池殿,又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不同于殿内的富丽堂皇,此处景致可堪一句“年久失修”。
若仔细看去,柱子上还有焚烧过的痕迹,只匆匆刷了一层大漆了事。
皇帝最喜爱的行宫之中,怎么还会有如此破败敷衍的景象?
廊道的尽头是皇帝在此的书房,其中两面墙镶着架子,整整齐齐塞满了书卷。
皇帝命内侍取来一卷地图,亲自动手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好,问李堰道:“你在灵州,见过军图吗?”
李堰摇头道:“回陛下,不曾。灵州的军图包含长城各处关隘,实属机密,微臣非边军,自然是看不到的。”
“方大人对之前的事,是长了教训的,”杨熹轻声道。
皇帝退开一步,落座椅上,冲李堰一招手:“应晖说你记得敕戎冬草场的位置,画给朕看看。”
图上以各色墨迹标明自灵州一处的地形地势、城池村落与纵横道路,密密匝匝织成一张网。
黄河自南向北流过,再向东奔涌而去,北侧坐落一排锯齿状的标记,顺着地形起伏蜿蜒。
其上遍布朱砂所涂的三角与圆点,但这究竟是北长城上的关隘,还是烽火台,抑或是防守薄弱能越山而下的小路,便不得而知。
李堰贴近地图,从一团乱糟的线条中挑出了武略河间二府,丈量一下图上此处距阴山之长短,竟惊觉这图的比例与梁稼随手画给他的示意图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半分偏差。
那就省去了再换算比例的功夫……
李堰如此想着,手指一路北移至阴山之中,须臾用炭笔轻轻画出一个方形,又在其中圈下一处,对皇帝道。
“陛下,正在此处。”
皇帝闻言起身,有两个内侍前来,将军图悬于挂板之上。那片被圈出的阴山,正正好落在了皇帝面前。
昔日南征北战的神策大将军双目凝神,似要将军图盯出个窟窿来——
河畔谷地,南有垭口,北据高峰,四周不乏阡陌陉口,实在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秀月,你说说看。”
李秀月上前一步道:“陛下,敕戎号称控弦之士数万众,又有如此优越的草场可以过冬,近两年却几无兴兵之举……这并不寻常。自古以来盘踞阴山河套瀚海一代的戎狄,未有军力强盛而不欲南下王之者。臣以为,阿图烈更不是隐忍不发的性子,定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
皇帝倏尔冷笑一声,话中满含锋芒杀气:“王部与青部不合,这是方道虎报上来的消息,早已有之。”
李秀月一时哑然,李堰却见机插话道:“陛下,微臣另有一事要禀。”
皇帝背手回过头来,审视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灵州夜不收此去侦察,不仅探明了王部草场的位置,另外又听到王部下属部落中,一对青年男女对话。二人言及婚期将近,必须尽快操办,若不然……”
李堰极谨慎地避过了龙脑香那一档子事,交代道:“等大可汗死了,便办不成了。”
“由此,夜不收校尉推测,阿图烈或是身体不好,大约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哦?”
皇帝长眉一挑,更显一双眼精光逼人:“你如何知道的?那个校尉告诉你的?”
李堰顿觉说错了话,却也不敢隐瞒,只能垂头称是。
“他倒是不见外……”
皇帝看着军图上的圈,缓缓道:“用上朕的主事当传话筒了。”
李堰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跪而请道:“陛下,请您明鉴,梁校尉非是有意泄露军情,将此事知会微臣也是为了……”
李秀月忙用膝盖顶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说话,等陛下指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