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求真默。
真默对长寿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厮不甚在意,见是子恒用惯了的下人,点点头便准了。
“多个人伺候你也好,免得你孤单。只是规矩要守好。”
长寿千恩万谢,终是留在了观花轩。
是夜,观花轩内烛火跳跃。
子恒、萧春阳和长寿在室内。
门窗紧闭,三人围坐在桌旁,听长寿细说近日来的经历和轶事。
长寿这才得了机会,将一肚子的话倒了出来。
“高大人给我留了十名死士。说是以防万一。”长寿压低声音说。
子恒和萧春阳皆心下一动。
“留着,暂时把这个事忘了。莫要轻举妄动。”萧春阳点点头说。
“子恒,”长寿语气里带着快意与唏嘘,轻声说,“您不知道,您走后,……荷花,被斩首示众了!”
子恒心中猛地一震,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罪名是混淆皇室血统!”长寿道,“原来那萧春风,根本就不是王爷的种!是荷花十几年前,见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长得像王爷,就买下来了,养在身边,打算日后讹王府一笔!事情败露了,宗人府查实,荷花当即就被拖到菜市口……咔嚓了!”
子恒怔怔地听着,眼中不觉有泪意盈眶,手中的茶盏歪了,温热的茶水漫过手指也浑然不觉。
荷花……死了?
那个刻薄狠毒、睚眦必报,害死他娘亲,让他恨之入骨,让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都想亲手杀之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不是他运筹帷幄亲手,不是他设下精妙圈套,甚至不是萧春阳直接动的手。
而是以一种如此荒唐又罪有应得的方式,仓促又狼狈地结束了性命。
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恨意尚未完全消散,却又陡然漫上一片空落落的茫然,仿佛一直奋力攀爬的目标忽然消失了,脚下竟是悬崖。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上,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滚落。
他想起了娘亲桂花。
那个温婉善良,却将全部的爱都给了他的苦命女人。
她死得有多冤,子恒的心就有多不甘。
“娘……”子恒喃喃出声,嗓音哽咽,泪水决堤。
他曾对母亲的亡灵起誓,定要为她报仇雪恨,要让荷花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后来,他听说萧春阳得知真相后,冲进别院将荷花痛打至半死,又将她彻底拘禁在郊外私宅;还听说他暗中找人,废了萧春风一条腿……
听到这些时,他心里那灼烧的恨意,似乎被分走了一些,淡了一些。
可那根刺,始终深深扎在他心底最柔软处,时不时就冒出来,尖锐地刺痛他。
他总想着,若有朝一日自己得了势,定要叫荷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如今,荷花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忽然又恨:为什么没能早些查出来?
若是早一些,早在那恶毒的木板落下之前,娘亲是不是就不必承受那些无端的痛打与折磨,不必那样绝望悲愤地含冤而死?
这念头如同最毒的蛇信,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痛得蜷缩起来,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萧春阳默默地起身,走到他身旁,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坚实的手臂,将他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慢慢地拍抚着他的背脊。
长寿也在一旁抹着眼泪,低声啜泣道:“子恒,王管事……在天之灵,应当可以安息了。恶人……终有恶报了。”
哭了不知多久,子恒才渐渐止住汹涌的泪意。
他从萧春阳温热的怀抱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了。
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枷锁,又像是深入骨髓的执念,终于随着滚烫的泪水彻底流走了。
他望向窗外西蜀都城暗黑的夜色,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真是……恶有恶报啊。”
萧春阳握紧了他冰凉的手,长寿也用力点头,三人一时无话,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使团离开蜀都的那日,天气晴好。
子恒得了真默的允许,由萧春阳和长寿陪着,到宫门附近的长亭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