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中,崔至臻终于等来一个黄昏。冬季日短,她的午睡连着夜晚,通常一觉醒来,太阳早已落山,她今日罕见地赶在日落之前苏醒,由春桃看管着穿上厚厚的襦裙,她追着夕阳的余韵,坐在院落中央一口巨大的青石海旁边,这是夏季用于养荷花的水缸,此时崔至臻从它水面的倒影里欣赏昏黄的天空。
她懒懒地用团扇拨动平静的水面,看着层云四散又聚拢,刚想让春桃改日在缸里养几尾金鱼,崔至臻感到一股气流从胃部涌了上来,呕吐的冲动压迫喉咙,连忙捂住嘴,不过徒劳,她在午睡前就把早午膳吐了个干净。崔至臻只能闭着眼睛,等待不适散去。
过去半个月里,她经历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孕吐。胎儿需要营养,但她的身体不接受任何食物,一点点油腻和腥味都能让她本就困难的进食前功尽弃,她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似乎五脏六腑都顺着喉管流出来。
有人给她披上外袍,崔至臻分神,手里的团扇掉进水缸,身后人弯腰替她捡了起来,是李昀。崔至臻仰头对他笑,让李昀把她眼角微红的湿意看了个正着。他轻轻抚摸至臻的长发,此时编成两股粗麻花辫垂在肩头,因为她时常呕吐的缘故,这样不易沾到污秽。她两颊的肉寡了下去,连带着代表健康的血色。崔至臻身上的一切都在变小,她的食欲,她的精力,只有那一双眼睛变得更大,照出李昀内心的惶惶不安。
李昀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暖热。
“医女说你不太好。”
崔至臻清楚地知道她的能量在慢慢耗竭,每日把汤药当水灌下去,似乎也无法挽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前所未有地对李昀产生了逃避的情绪,惧怕与他的独处时刻。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避免与他共食,也几乎不去书房找他。崔至臻清楚地知道她的能量在慢慢耗竭。
“至臻,我们……”
“不!您不要这样!”崔至臻的声音变得尖锐,从李昀的眼神里读懂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那一瞬间像有人收紧悬挂在她颈上的绳子,她的指甲陷进李昀的手背。
“圣人,您说她是我的……您不能拿走她……”崔至臻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弱小,她没有办法掌握胎儿的去留,她顽固地守护阵地,换来的只有一次比一次剧烈的呕吐,和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体。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扇动的羽睫一股一股地流出来,她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地哭泣,很快让整个脸蛋通红,似乎她哭得够响,就能让李昀想出办法。
他可以为崔至臻放弃任何人和事,包括他的国家和江山、他的权力和地位、甚至是他的孩子。掌握至高无上权力的人拥有哪怕一点私心,便可以带来巨大的欲望,李昀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只是他长久以来善于表现出无私的形象,让所有人耽于他明君的光辉中。他想告诉她,没有崔至臻,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可李昀不能这么做,他无法在此时此刻摧毁崔至臻的母性。
李昀接住崔至臻滑落的身体,将她藏在怀里,任她把眼泪鼻涕蹭在他身上,他感受到身体在颤抖,他的手的变得和崔至臻一样冷,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了,他托着轻飘飘的崔至臻,却无法阻止她的魂魄一点点抽离她的身体,他意识到,至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崔至臻至纯至善。
“没有人可以把她从你身边夺走,就连我也不可以。”
她拥有的东西那么少,长久陪伴着她的,只有李昀和春桃而已。如果她身边有更多的人,世界上有更多的人爱她,才是最让李昀高兴的事。那些钱财和珠宝,在面对崔至臻的病痛时不过是破铜烂铁,李昀只恨自己没有能力,能够代她受过。他开始厌烦在书房待到深夜,厌烦那些人老谋深算、阿谀奉承的面孔,看着铺满半个房间的天下舆图,他会想哪里适合他与崔至臻安一个家。爱情使人软弱,爱情使人逃避。
夕阳的余晖像退却的潮水,好像只照亮了李昀和崔至臻的角落,他高大的脊背在青石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往常一样抱着她:“有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她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平安地降临。”
孕初的叁个月对她来说是一个坎儿,但崔至臻像世间的所有母亲一样坚强。她尽力地吞下所有食物,喝下所有于她有益的药汁,她依旧反胃,但是好在不再一日日消瘦,脸上渐渐有血色。她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唯独夜半格外清醒,等李昀从书房回到寝殿,这是她唯一能与李昀静静相处的时刻。李昀想各种办法哄她开心,寝殿堆满了他寻来的奇珍异品和有趣的话本子,但崔至臻最喜欢的是他每天为她剥一只橙子,就像之前在船上,他用橙味治疗她的晕船症。
时间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某日傍晚,司天局的监侯上折求见圣人。
“昨日夜半忽有星华自文昌宫出,曳青赤尾迹,如天孙织锦,坠于少微星野,其光温润如含露珠,余晖袅袅,占为文星耀世之象。”
李昀对星象少有痴迷,但是监侯的吉言吉语,虽文不对题,还是或多或少宽慰了他内心的隐忧。天降紫微星,是好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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