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辛西娅的眼睛。
她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开口控诉的第一个字,到他声嘶力竭的最后一个音节,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他曾无数次憎恶柯瑞隆的不公给了这个薄情的姑娘这样一双眼,让他没有分毫反抗之力地坠入那一片秋湖,水光潋滟,他心甘情愿地溺死在其中。
可现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没有他曾经无数次成功捕捉到的、那种预示着她即将心软的细微波澜。
有的只是——
痛惜与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走进了死胡同的人。
一个明明身后就是来路,明明只要转身就能回到旷野,却偏偏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向那堵冰冷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肯回头,仍然不肯相信这条路没有尽头的人。
贝里安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眼神,他最害怕的,最无法承受的,恰恰就是这种眼神。
他宁愿她厌恶,宁愿她冷漠,宁愿她扇他一巴掌,骂他不知廉耻——
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要这种眼神。
——怜悯。
居高临下的。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无法为此改变任何事。
是永聚岛上那些纯血精灵看向他时的眼神——&ot;多可惜啊,这个孩子只能活两百年&ot;。
他用了半生去逃离的东西,最终还是追上了他。
而这一次,施予怜悯的人,是他最爱的人。
他闭上了眼,压下翻涌的窒息与痉挛的疼痛。
&ot;你要失约吗?&ot;
贝里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ot;你答应过我的旅行。你答应过和我一起走遍整个大陆……&ot;
那个她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个他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过的画面——他们并肩骑马穿过安姆的金色麦田,在剑湾的港口吹着咸腥的海风吃烤鱼,在月影沼泽的边缘看萤火虫在雾气中明灭,在卡林珊的集市上为一条丝巾讨价还价,她笑他小气,他说她败家,然后两个人在异国的星空下拥吻。
那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那是他在至高森林执行任务时间里,每一个寒冷的夜晚用来取暖的唯一火种。
……全部,都不作数了吗?
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翻出承诺,翻出过去,翻出她曾经给过的每一个甜蜜的瞬间,当作筹码,当作绳索,当作把她重新拴在身边的锁链。
他在用她的善良绑架她。
又一次。
但他停不下来。
&ot;你真的……不爱我了吗?&ot;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还是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风从海面上涌来,灌满了他们之间那十几步的距离,呜咽着,仿佛某种古老的的哀歌。
辛西娅沉默了很久。
久到贝里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地、绝望地祈祷——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只要你不回答,我就可以假装这个问题从未被问出口,我们就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停在答案揭晓之前——
&ot;是的。&ot;
一个很难被错认的音节。
轻而短促,被海风裹挟着送入他的耳中,不留任何误读的余地。
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薄到切入皮肤时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要等到血珠渗出来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伤口有多深。
贝里安站在风中,一动不动。
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风声也变得很远,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回答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回荡。
是的。
是的。
是的。
辛西娅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补充任何解释,没有加上任何缓冲的修饰语,没有像从前那样用温柔的措辞去包裹。
她只是看着他。
平静地,坦然地,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搬运了太久的、沉重的东西。
贝里安站在风中。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剧痛,然后是某种更深层的、超越了痛苦本身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坠落的过程中,忽然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接受了坠落。
只是他终于看清了地面,知道了结局。
他知道了。
这当然是假话。
她在说谎。
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的睫毛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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