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刻在她心头的恐惧。
炉中长长的香灰支撑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这就对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这是她自证道心。”
“道心?”萧道陵眉头锁紧。
“此梦有三解,都扣在她迁都的心结上,可谓步步惊心,又暗藏生机。”
“徒儿愿闻其详。”
“其一,为何是铜雀台?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来,“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横行,死者枕藉,文章风骨凋零,旧日王气将尽未尽。她梦回此年,乃是将自己置于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担乾坤,必先受万古之孤寂。”
萧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继续道:“她梦中浊浪滔天,万木摧折,是她眼见北地战后已如朽木,正如当年大疫后一片萧条。她决意迁都,便是效法前朝旧主,于乱世洪流,强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惧,”真人稍顿,“她惧的并非成败,并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颔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问,是她自问,若为续大统而弃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帝王无心?她怕自己为了大道,修成了无情道。”
萧道陵闻此,想起她自述梦中冷硬称“孤”,心下难过。
“其二,你以为,那两个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抚须,“梦中帝王相者,阴郁刻薄,手按鹿卢剑;女郎相者,温柔悲悯,顾念儿女。这是霸道与本真,于她灵台内对弈。”
“自她监国摄政以来,雷霆手段频出,心中霸道滋长。为迁都,她需得铁石心肠,视万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斩断儿女情长。梦里孤君没有人心,只有权术,那是她为大业,给自己强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认为,自己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泪痣。至于女郎吟唱童谣,教导儿女,则是她对伦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责帝王薄幸,是她审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回过头来,你的青青已经死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萧道陵叹息。
“因你受了伤,她又是监国,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这便引出了第三解,铜雀台崩塌。此象于世俗眼中是大凶,于她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却是大吉。”
萧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精光:“铜雀台便是永都,代表本朝旧制,是樊笼。若此台不塌,她便永远困在这里,做守成的庸碌之君。梦中此台崩塌,正是国朝气象大变之兆。”
“至于坠落,”玄明真人看着萧道陵,“她醒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陵说:“我唤醒了她。她在我怀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击掌,“这是此梦生门!”
“梦里,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飞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独终老。看似死局,唯独你,”真人语重心长,“你是破局之人。你唤醒了她,便是告诉她,纵使旧制崩塌,纵使背负骂名,纵使坠落高台,世间还有实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对她何其重要,对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内香烟袅袅。
萧道陵心头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无限怜惜。
“梦中儿女呢?”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终都未能长久。她是否在担忧子嗣?她会否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敛,反问道:“前朝败在何处?”
“宗室凋敝。”萧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摇头:“是也不是。儿女之意,本质在于延续。她所虑者,不过是雄心壮志后继无人,千年之计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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