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晨的薄光敷大地上,却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灰。
世界好像只剩下灰与白两种颜色。
顾寒江拿起扫帚,如以往的每一日、每一年一样,扫地。
他将神庙庭院内那些金色的落叶扫做一堆。这似乎是他如今能看见的唯一色彩。
对了。这棵银杏树,是他与璃月一同种下的。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单调而规律,如同他这些年重复的日夜。
他穿上了祭司的衣袍,眉目恭谨,神态平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失去。
可是。不是这样的。
城里所有人都染上了疫病。治不好。死不了。又活得痛苦。
这座原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城池,如今同死城没有什么分别。
四处都是痛苦的哀嚎。还有无能为力。他们无力再对顾寒江也放一把火了。
沙,沙,沙。
忽然,扫帚停下了。
不是他的手停下,而是声音。
那规律的扫地声,被另一个声音覆盖了。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贴着骨头,钻进脑海。
“顾寒江。”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分不清来自前后左右,还是脚下深处。
仿佛四周的空气在微微震动。
顾寒江握着扫帚柄,没动。目光垂着,看着青石砖缝隙里一点干涸的苔痕。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知道那来自何处。
“你可以叫我,谢晏。”那声音又响起了,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风穿过空荡的殿宇,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寒江缓缓抬起眼,望向神像。祂依旧微笑着,眼神悲悯。
他依旧沉默。
但握着扫帚的指节,微微白了一白。
“好。”
他们以彼此的「真名」,立下了牢不可破的契约。
交易,达成。
谢晏教了顾寒江许多。
包括那些属于「巫族」的知识。
在提起「巫族」这两个字时,谢晏的语调中只剩下骄傲。
神庙很静。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天,顾寒江站在神像前,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颗暗紫色的、琉璃般的东西。
“它曾属于真正的天魔。”谢晏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蛊惑的平静。
顾寒江没有说话。
也没有犹豫。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比想象中痛苦百倍。
当那颗冰冷的天魔心脏取代了自己胸腔里温热的跳动时,他感到某种东西彻底碎了。
又或许,是某种东西……醒了。
力量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缭绕着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他还是顾寒江。也不再是了。
他站在神庙高塔的塔尖,俯瞰这座笼罩在疫病与死气中的城。
然后,屠杀开始。
没有怒吼,没有惨叫。当绝对的力量碾过,连声音都是奢侈。
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倾泻,如瀑,如潮,无声地吞噬长街、屋舍、以及那些皮肤爬满黑纹的人。火焰过处,只剩细细的、灰色的烬,随风扬起,像一场沉默的雪。
他走过每一条熟悉的、陌生的街巷。火焰精准地寻找到每一个活物的气息。
复仇。这本该是复仇。一场他为璃月的盛大复仇。
他恨城中那些人吗?
当最后一点生命气息在城中彻底熄灭,当整座明春城变成一座巨大而寂静的坟墓时,他站在神庙前空旷的广场中央,停下了。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掠过他冰冷的衣袍。
他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连恨都找不到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璃月已经回不来了。
他屠尽了这座城。屠尽了那些每日活在痛苦中祈求死亡的人。也屠尽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属于“顾寒江”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萦绕的、温顺而强大的黑色火焰。
现在,他是魔了?
或许还不是。或许,只能算得上「魔修」。
城中的灰烬尚未落定,风里还卷着焦苦的气味。顾寒江已回到神殿深处。
他站在那微笑的神像前,脚下便是封印的裂痕所在。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谢晏的意志正透过那细微的缝隙,如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触着他的感知。
“我做到了我承诺的。”谢晏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打开它。”
顾寒江没又任何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精彩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