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你留在这里。”
汪缜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听得慕容晏都有几分唏嘘,心想若换做是她,被上官这样拒绝了,怎么也得尴尬一阵子。于是她去看陈元脸色,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陈元脸色平静,只是退开一步,朝着汪缜拱了拱手:“下官遵命。下官就在这里,等大人您回来。”
沈琚将汪缜带到了皇城司住下的两间院子。
昨日江斫遇袭的那一间正给蒯正养着伤,故而他们来的正是汪缜本来住进去、后来却因为有歹人纵火而搬出来的那间。
重回这里,汪缜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些难看,但沈琚告诉他不必担忧,这里已经被皇城司上上下下扫清过一遍,这时候便是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汪缜的脸色这才看着好了些。
三人走进正中正堂,但直到关起门来,汪缜才终于说了迈进这里的第一句话。
“我原以为我会把这事瞒一辈子,带进棺材里,没想到……”汪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叹出这口气后,他却忽然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罢,罢,想来这都是天意。”
叹息过后,他看向慕容晏,点了下头:“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不是查到这里的。我一听说魏镜台入了京,又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该来找谁了。”
慕容晏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倒不是她因为汪缜的话紧张或激动,也不是因为她猜对了而兴奋,这是一种没由来的,莫名的直觉,她有一种预感,她正站在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团迷雾的边缘,很快、很快她就能看到那迷雾背后的景象了。
汪缜垂下眼帘,眼睛半睁半阖,似是陷入回忆般开口道:“我的窈娘,死在启元三年的八月十五。”
启元三年,对于民不聊生了十余年的大雍朝来说,绝对是后世史书工笔上浓墨重彩的一划。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长公主代为摄政后,做下的第一道在大雍算是头一遭且影响深远、直到今日被人提起都褒贬不一的政令——银钱通兑。
这番通兑无关于什么旧朝余孽动摇国本——大雍自见朝至今已安稳经过了四位帝王,虽然先帝爷晚年昏聩,但他昏在一心修仙问道求长生,因着这一点,除了大修仙宫仙祠外,鲜少有劳民伤财的时候,况且有先太后辅政,没让事态发展到太糟,不至于国库空虚民怨四起,故而还算平顺,大家的日子也过得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但只求私利,不图大业,难成气候,动摇根本的大事是没有的;而新登基的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有长公主摄政加之朝廷诸位肱骨们顶着,就算有人有什么异心,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亦无关于什么钱币混乱难以筹算——大雍自继承中原旧朝正统以来,在钱币上沿用的也还是过去的那一套,也按照前朝的法子,不强制废除旧币以防百姓生乱,只是在每年户部收缴了税收之后都会特别挑出旧币来重新熔铸成本朝的新币,以此慢慢减少旧币在市的流通数量。
所以,即便长公主颁下这道令时,明令说明了她如此做是为了处理昌隆朝后期造币处中饱私囊、多铸钱币引起的乱市之祸,但在一些朝臣心中,她此举公私兼而有之,且实际上私心更重。
钱币乃人生活之根本。历朝历代,钱币都是极为重要的。而钱币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不仅是银钱,更是一种记史的佐证。一朝兴盛时,钱币才流通得广,越是流通得广,用得人越多,那这一朝、这一帝王在百姓的心中呵史官的笔下便越是有分量。
故而,有人觉得——至今都有人这么想,并且认可这一推测的人,在通兑结束后的数年里也越来越多——长公主此举表面是为了解决乱市之祸,实际是借这个机会减弱昌隆帝、也就是先帝爷的影响。
否则,平市之法那么多,何必偏要大张旗鼓地选了手段如此粗漏的通兑之法呢?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长公主如此做,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先帝爷这位大雍朝史上头一个写出罪己诏的帝王留下的痕迹,不信你瞧,先帝爷旧时潜邸不顾礼部几番上书“此举不妥”仍是改成官驿了,先帝爷死了这么多年庙号都迟迟未能定下,礼部提交上去的所有庙号都被长公主驳了回来,说是这种事情她做不了主,陛下年幼,还是等陛下长大一些再说。
于是,通兑之法一出,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朝臣们如何争辩,这场通兑还是在整个大雍朝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而汪缜既不属于赞同的,也不属于反对的。
启元三年时,他才刚刚被新任大理寺卿慕容襄从刑部带去大理寺,由五品刑部郎中提拔为四品大理寺少卿。
而他头前那位少卿大人,因被当时还是刑部侍郎的慕容襄发现暗中勾结户部造币处的官员,替他们处理掉一些因发现造币处阴私而想要告发或是从中捞一笔结果丢了性命的人的案卷——也正是因被慕容襄发现了这些分明是谋害却被前一位大理寺少卿以意外或自戕之名核查结案封卷的案卷,才一把掀开了造币处多年来造下的恶孽——前一位少卿已经掉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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