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没应他这句,反而说起城外柘山:“你没来前,我在城中闷极了,便跑去山里闲逛。山中有一片草坡,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
她明明说得神采奕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徐寄春放下碗筷:“武大人不许我早归。十八娘,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草坡。”
十八娘:“我们再带些吃食与纸鸢去,权当游春踏青。”
徐寄春:“好。”
今夜的床榻安排,依旧十八娘在上,徐寄春在下。
对于这个安排,十八娘不大满意:“于鬼而言,床上和地上,没有区别。”
徐寄春帮她放下床帏:“于人而言,区别很大。”
十八娘勤学好问:“比如?”
徐寄春谆谆教诲:“比如,一个男子绝不会让女子受一丁点苦。”
十八娘不明所以:“若女子是男子的仇人呢?”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烛火渐微,十八娘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话。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眸中一亮,从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会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点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证答案。
可这第一步刚迈出去,她猛地收回脚,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
不巧,这间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们既非仇人关系,那只余一个可能:她是他的心头鬼。
翌日,烈日重现,碧空如洗。
十八娘与徐寄春一早守在县衙门口,静待献宝会开场。
午时一刻,县衙朱门大开。
八名持刀衙役鱼贯而出,而后分列大门两侧,肃穆而立。
之后,县令柳矩与县丞王长顺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
柳矩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被一方红绸遮盖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他们或踮脚或伸头,更有甚者,竟爬到几步外的树上张望。
十八娘目不转睛盯着几步外的木台,等待郝老实出现。
午时三刻,献宝会开幕。
锣鼓响声中,柳矩捧着木盘走上木台:“诸位乡亲!上苍垂怜,降下祥瑞,赐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阖县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来,柘城头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泉涌般难以抑制。
光一个白虎衔珠相报的祥瑞景况,他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事意犹未尽地讲完,他才慢腾腾地揭开红布。
私语声在红布掀开的一刹停了,转而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叹声。
只见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明珠,静卧于黑漆木盘中央。明珠通体纯白得不含半丝杂色,日光斜斜洒下,竟有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珠身流转。
更为绝妙的是:一旦将明珠罩住,盒内珠光骤然大盛,恍如白昼。
自从明珠出现,人群早没了起初的规整,你挨着我、我推着你往前涌动。
慌乱间,十八娘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着人群推搡,从人缝中挤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台边的衙役,一个个却像失了魂一般,对男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十八娘明白过来,大步冲到台上。
“郝老实,哪里跑!”
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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