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羡慕。”赵望暇照常讲地狱笑话。
他痛恨这一刻的口拙。
但说出口,又觉得没关系。
对面人是薛漉,所以讲什么,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不用羡慕,现在要你命的人应该也很多。”薛漉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回答。
“怪谁啊?”赵望暇大叹一口气。
薛漉的目光松松散散地扫过来,没绷住,倒是很温和地笑了。
“怪我?”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反问。
“也想怪你。”赵望暇说,“想了一下觉得算了。刚刚死里逃生,还要怪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横插一刀的穿书,支离破碎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球。
薛漉只是一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倒霉的倒霉人。
“可以怪我。”薛见月只是这么说。
“你改改你这个什么事发生,都让我怪你的破习惯吧。”赵望暇答,“没兴趣欺负你。”
薛漉在这个夜晚显得特别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给自己和赵望暇倒了凉水。
“没兴趣?那谁让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抱他?”
得。
“那谁又真的发疯把我那么抱起来?”赵望暇说,“还得让我谢谢你吗?”
薛漉仍然就这么看着他。
服了。
“行了。”赵望暇说,“明天我打算拿着章令平那个破令牌,去街上晃晃。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给己方士兵一个你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震撼?记得告诉我常益当时什么表情。”
他不熟悉这种亲密。
他其实有点想跑。
但是没处可躲,无处可逃。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想逃。
“你呢?”
“我什么?我应该不会在场。”赵望暇想了想,脑子里已经做出一二三点破烂木牌后的夸张假设。“不如祈祷我——”
话音没落地。
对面看似平淡握着茶杯的薛漉却再度插话。
“你会走吗?”
薛漉。
拜托你。
求求你。
能不能不要在莫名其妙被堵截,费尽力气博弈到没有赢家的时候,问这个。
“你说,你是来救我的。如果你做到了,那——”
“我还没成功呢。”赵望暇说,“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很拖,也很弱,完全不知道——”
他们在这个夜晚,好像打定主意截断彼此的任何话音。
“你会走吗?”薛漉不再讲所谓的逻辑。
他就那么,抛弃他的轮椅,也抛弃他的冷漠,皱着眉,固执地,要把茶杯捏碎一般地问。
要说什么?
该说什么?
没有人依靠过赵望暇。
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走。
现世那么些年,费尽心思蛇皮走位,逃离任何draa,不被任何群体束缚影响亲近,让所有人见到他都先下意识地远离。
到头来,为什么,在驿站的木桌侧,累到极致甚至清醒,被问这个?
风若无其事地吹过。
窗户缝关不严实,阵阵细小响声,像是压抑良久的尖叫。
仿佛下一秒就决定完全破裂,奔向自由,然后框架彻底被搅碎,倒在潮声漩涡里。
“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赵望暇回答,“过去那么些年,我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大概是疯了,居然跟着薛漉的节奏,讲这个。
他咳嗽了一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水大概隔夜,喝下去有一股怪味,到最后一口,好像还有尘沙。
“可能还是有。”他答,“我想离我爹娘远点。”
他只是想跑。想结束,想不在场,想把自己从躯壳里扯出来,想离开。
首先逃离家庭,其次逃离无能的自己。
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坐在异世界,碰到一个被家人以死亡作别的人。
他抛弃自己的生活,薛漉的生活抛弃他。
“其他的,就没有区别了。我离开了,也没有区别。我还是只想让一切结束。让我的人生,事业,爱好,情感,任何的一切,都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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